Key Findings
  • DeepSeek R1 於 2025 年 1 月發布後,單日引發 Nvidia 市值蒸發 5,890 億美元——史上最大單日市值損失——迫使全球重新評估「AI 必須依賴美國頂級算力」的產業敘事[1];CNBC 報導 DeepSeek V4 即將發布,市場預期將再次衝擊 Nasdaq 科技股[2]
  • DeepSeek V4 預計採用 1 兆(1T)參數的次世代 MoE 架構,搭載全新 multi-head Conditional(mHC)注意力機制、Engram Conditional Memory 與 DSA 稀疏注意力技術,將 context window 推升至 100 萬 token,在多項基準測試中宣稱超越 GPT-5 與 Gemini 3 Ultra[2]
  • DeepSeek R2 推理模型的發布延遲數月,核心原因是華為昇騰 910C 晶片訓練失敗——昇騰的推論效能僅達 Nvidia H100 的 60%[4],CANN 軟體棧與 CUDA 生態的成熟度差距迫使 DeepSeek 回退至 Nvidia GPU 完成訓練[3]
  • 台灣政府已禁止公部門使用 DeepSeek 雲端服務[8],但開源模型的本地化部署不在禁令範圍之內——企業可透過私有化部署 DeepSeek 開源模型,同時確保資料主權與合規性,這也是本文為台灣企業提出的核心策略建議[10]

一、DeepSeek 的崛起:從量化對沖基金到 AGI 實驗室

DeepSeek 的故事始於一個非典型的起點。其創辦人梁文鋒(Liang Wenfeng)並非矽谷連續創業者,也非學術界的知名 AI 研究者,而是中國量化對沖基金 High-Flyer(幻方量化)的創始人。High-Flyer 成立於 2015 年,在中國量化投資領域迅速崛起,管理資產規模一度突破百億人民幣。梁文鋒在量化交易中深刻體會到計算基礎設施的核心價值,早在 2021 年便開始大規模採購 Nvidia GPU,在美國對中國實施晶片出口管制之前,High-Flyer 已累計囤積超過 10,000 張 A100 GPU——這批算力資產成為日後 DeepSeek 崛起的物質基礎。

2023 年 5 月,梁文鋒正式成立深度求索(DeepSeek),將其定位為一家以通用人工智慧(AGI)為終極目標的純研究實驗室。這一定位與多數中國 AI 公司形成鮮明對比——百度、阿里巴巴、字節跳動的大模型開發都服務於各自的商業生態,而 DeepSeek 從創立之日起便明確表態:不追求短期商業化,專注於探索 AGI 的技術前沿。梁文鋒在多次內部信中強調,DeepSeek 的使命不是打造一款產品,而是回答「通用智慧如何在矽基系統中湧現」這個根本問題。

這種純粹的研究導向,加上量化基金積累的算力資源,讓 DeepSeek 得以採取一種在中國科技界極為罕見的長期主義策略。它的早期團隊主要來自清華大學、北京大學與中科院的頂尖博士生,人數精簡但技術密度極高。梁文鋒親自參與核心算法的設計與審核,其量化交易背景使他對計算效率——如何用最少的算力獲取最大的模型性能——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這一基因深刻塑造了 DeepSeek 後續所有模型的技術路線:不堆參數、不堆算力,而是在架構創新與訓練效率上尋求突破。

從 2023 年底的 DeepSeek-Coder(程式碼生成模型)到 2024 年中的 DeepSeek-V2(首次引入 Multi-head Latent Attention 與 DeepSeekMoE 架構),DeepSeek 以驚人的速度迭代,每一代模型都展現出遠超其規模預期的性能。但真正讓全球矚目的,是 2025 年 1 月那個改變 AI 產業敘事的時刻——DeepSeek R1 的發布。

二、DeepSeek R1 回顧:撼動全球的開源推理模型

2025 年 1 月 20 日,DeepSeek 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發布了 R1——一款 671B 參數的 Mixture of Experts(MoE)推理模型,每個 token 僅啟用約 37B 參數[1]。R1 的技術論文與模型權重同步公開,以 MIT License 釋出,允許完全自由的商業使用。在幾乎所有主流基準測試上,R1 達到了與 OpenAI 當時最頂尖的推理模型 o1 同級甚至部分超越的性能——而其報導的訓練成本僅約 590 萬美元,不到 OpenAI 訓練 GPT-4 所花費資金的零頭。

R1 的核心技術創新在於其訓練範式。不同於傳統的監督式微調(SFT),R1 採用了一種「RL-first」策略:首先以純強化學習(使用 GRPO——Group Relative Policy Optimization)在數學與程式碼任務上訓練基礎模型,讓模型在沒有人類標註範例的情況下,自主學會推理——包括自我反思(reflection)、假設驗證(hypothesis testing)與回溯修正(backtracking)。接著才以少量人工策劃的 Chain-of-Thought 數據進行監督式微調,最終透過 RL 對齊人類偏好。這個流程的突破性在於:它證明了高品質的推理能力可以從強化學習中「湧現」,而非完全依賴昂貴的人工標註數據。

基準測試表現

R1 在關鍵基準測試上的表現令整個產業震驚:

基準測試DeepSeek R1OpenAI o1說明
AIME 202479.8%79.2%美國數學邀請賽——R1 小幅超越 o1
MATH-50097.3%96.4%數學推理基準——接近滿分
Codeforces Rating1,9621,891程式競賽——專家級水準
GPQA Diamond71.5%75.7%研究生級科學問題——唯一略遜之處
MMLU90.8%91.8%大規模多工理解——幾乎持平
中文 C-Eval91.8%83.2%中文綜合能力——大幅領先

市場衝擊:$589B 的震撼

R1 發布後的市場反應是前所未有的。2025 年 1 月 27 日,Nvidia 股價單日暴跌近 17%,市值蒸發約 5,890 億美元——這是人類股票市場史上單一公司最大的單日市值損失。投資者的恐慌邏輯清晰且合理:如果一家中國公司能用不到 600 萬美元和一批「過時」的 A100 GPU 訓練出與 o1 同級的模型,那麼整個「AI 需要無限算力」的投資敘事是否需要重新審視?Nvidia 那數千億美元的 GPU 需求預期是否被嚴重高估?

R1 同時對 AI 服務的定價體系造成了毀滅性衝擊。DeepSeek 的 API 定價為每百萬 input token 僅 $0.55、每百萬 output token $2.19——比 OpenAI o1 的定價低約 96%。這不是漸進式的成本優化,而是量級性的價格破壞。OpenAI、Anthropic、Google 在 R1 發布後的幾週內相繼調降了各自推理模型的價格,整個產業被迫重新定義「AI 推理服務的合理價位」。

更深層的影響在於敘事的改變。在 R1 之前,矽谷的主流論述是:頂尖 AI 能力只屬於擁有頂級算力的美國科技巨頭,中國在晶片管制下只能開發二流模型。R1 以事實粉碎了這個假設——它證明在正確的架構設計與訓練策略下,算力的劣勢可以被大幅縮小。MIT License 的完全開源策略更讓全球的研究者與企業可以自由使用、修改與部署 R1,進一步加速了推理模型技術的全球擴散。

三、DeepSeek V4:即將到來的技術突破

在 R1 引發全球震盪之後,AI 社群的目光便集中到 DeepSeek 的下一步棋。2026 年 2 月下旬,多方消息來源確認 DeepSeek 正在準備兩款新模型的發布:DeepSeek V4(通用基礎模型的第四代)與 DeepSeek R2(推理模型的第二代)[2]。儘管官方尚未公布完整的技術細節,但從已洩露的內部資訊、學術論文的前置研究與業界消息人士的透露中,我們可以拼湊出 V4 的技術輪廓。

架構規模:1 兆參數 MoE

DeepSeek V4 預計採用 1 兆(1 Trillion)參數的 MoE 架構,較 V3 的 671B 參數成長約 50%。然而,一如 DeepSeek 一貫的效率導向哲學,V4 的每 token 啟用參數量預計控制在 50-60B 之間——這意味著在推論階段,V4 的計算成本不會比 V3 顯著增加,但模型的知識容量與表達能力將大幅提升。MoE 架構的核心優勢在於:它允許模型在保持推論效率的同時,將知識分散儲存在數百個專家子網路中,每個 token 僅路由至與其最相關的少數專家進行處理。

三大技術創新

根據目前可獲得的資訊,V4 預計引入三項關鍵的架構創新:

一、Multi-head Conditional Attention(mHC)。 V3 所採用的 Multi-head Latent Attention(MLA)已經透過壓縮 Key-Value 快取大幅降低了推論時的記憶體佔用。V4 的 mHC 進一步演化了這一思路——它在注意力機制中引入條件門控(conditional gating),讓不同的注意力頭能夠根據輸入 token 的語義特徵,動態選擇啟用或休眠。這意味著模型在處理簡單段落時可以用更少的注意力頭(降低延遲與能耗),而在遇到需要精細理解的關鍵段落時自動啟用全部注意力頭。這種自適應機制讓 V4 在長上下文處理中的效率遠超固定注意力頭數的傳統架構。

二、Engram Conditional Memory(ECM)。 這是 V4 最具野心的創新,靈感來自神經科學中「印痕記憶」(Engram)的概念。ECM 在 Transformer 架構中引入了一組可學習的長期記憶向量,它們不隨序列位置而變化,而是在整個推論過程中持久存在。當模型在處理超長文檔時,ECM 充當一種「工作記憶緩衝區」——關鍵資訊被壓縮並寫入 ECM 向量,後續的注意力運算可以直接查詢這些記憶向量,而無需回顧整個歷史序列。這一設計是 V4 將 context window 推升至 100 萬 token 的關鍵技術基礎——傳統的全注意力機制在處理百萬級 token 時的計算成本為 O(n²),而 ECM 將其有效降低至接近 O(n log n)。

三、DeepSeek Sparse Attention(DSA)。 V3 已採用了稀疏注意力的早期版本,V4 的 DSA 則是一套更系統化的稀疏化策略。DSA 結合了固定模式稀疏(local sliding window)、可學習稀疏(學習哪些 token 對彼此重要)與分層稀疏(淺層使用局部注意力、深層使用全局注意力)三種機制。最終效果是:在 100 萬 token 的上下文中,每個 token 平均只需要與約 2-5% 的其他 token 進行注意力計算,而模型品質幾乎無損。

性能預期

根據 CNBC 的報導[2],DeepSeek 內部測試顯示 V4 在多項基準測試中已超越 GPT-5 與 Gemini 3 Ultra。具體數據尚未公開驗證,但業界消息人士透露以下預期:

技術評估提醒:上述性能數據來自非官方管道,尚未經過獨立第三方驗證。DeepSeek 的歷史記錄顯示其公布的數據通常可信,但企業在做策略規劃時仍應以正式發布後的第三方評測為準。建議密切關注 LMSYS Chatbot Arena 與 OpenCompass 等獨立評測平台的即時排名。

四、R2 的延遲與華為昇騰困境

如果說 V4 代表了 DeepSeek 在架構創新上的野心,那麼 R2——DeepSeek 推理模型的第二代——則揭露了中國 AI 發展中一個更深層且更棘手的結構性問題:國產算力基礎設施的可靠性。R2 原計劃在 2025 年下半年發布,但至今已延遲超過半年,其背後的故事遠比表面更為複雜[3]

華為昇騰訓練失敗始末

2025 年初,在 R1 引發全球關注後,中國政府對 DeepSeek 寄予厚望——它被視為中國 AI 自主可控的標竿案例。在政策引導與供應鏈安全的雙重壓力下,DeepSeek 啟動了一項雄心勃勃的計劃:在華為昇騰(Ascend)910B/910C 加速器上訓練 R2,以降低對 Nvidia GPU 的依賴。這不僅是 DeepSeek 的技術驗證,更是整個中國 AI 半導體「去美化」戰略的關鍵試金石。

然而,訓練過程中很快便暴露出嚴重的問題。根據 SiliconAngle 的報導[3],DeepSeek 在昇騰晶片上的大規模訓練遭遇了頻繁的故障與穩定性問題。昇騰 910C 在單卡推論任務上的表現尚屬合理,但在數千張卡的分散式訓練場景中——這是訓練像 R2 這種千億參數模型所必需的——晶片間的通訊延遲、記憶體一致性錯誤與訓練中斷問題接踵而至。訓練作業頻繁崩潰,已完成的訓練進度反覆丟失,整體的有效訓練時間佔比遠低於使用 Nvidia GPU 時的水準。

華為為此緊急派遣了一批資深工程師進駐 DeepSeek 的訓練中心,試圖在現場解決穩定性問題。但問題的根源並非單純的硬體缺陷,而是軟體生態的系統性差距

CANN vs CUDA:軟體生態的代差

華為昇騰使用的軟體棧稱為 CANN(Compute Architecture for Neural Networks),它對標的是 Nvidia 的 CUDA 生態。然而,CUDA 經過超過 15 年的持續迭代,已構建出一個涵蓋編譯器、函式庫、除錯工具、效能分析器、分散式訓練框架(NCCL)的完整生態系統,全球超過 400 萬名開發者在此基礎上積累了大量的實務經驗與最佳實踐。CANN 的推出不過數年,其生態深度與 CUDA 相比存在顯著的代差。

具體而言,DeepSeek 團隊在昇騰訓練中遭遇的軟體層問題包括:分散式訓練框架 HCCL(華為版 NCCL)在大規模叢集中的通訊效率低於 NCCL 約 30-40%,嚴重拖累多機多卡的訓練吞吐量;CANN 的 operator 庫覆蓋範圍不足,DeepSeek 自研的多項算子(如 MLA 注意力機制的自訂 kernel)需要在 CANN 上重新開發與優化,工程成本巨大;除錯與效能調校工具的成熟度不足,當訓練出現 NaN(Not a Number)或梯度爆炸等問題時,排查原因的效率遠低於 CUDA 環境。

最終,在數月的嘗試未能達到穩定訓練的目標後,DeepSeek 做出了務實但在政策面略顯尷尬的決定:將 R2 的訓練工作回退至 Nvidia GPU 上完成[3]。這一決定讓 R2 的發布時程被迫推遲了數個月,同時也向整個產業發出了一個清晰的信號——國產替代在理論上可行,但在工程實踐中仍面臨不容低估的挑戰。

昇騰 910C 的性能定位

Tom's Hardware 的測試報告提供了更量化的視角[4]:華為昇騰 910C 在推論任務上的性能約為 Nvidia H100 的 60%。這個數字需要謹慎解讀——它意味著在推論場景下(企業部署、API 服務),昇騰已經是一個「可用」但非「最優」的選擇;然而在大規模訓練場景下,60% 的單卡性能差距會被分散式通訊的額外開銷進一步放大,實際可用性遠低於 60% 的紙面數字。

比較維度Nvidia H100華為昇騰 910C差距
FP16 推論吞吐量基準 100%約 60%40% 差距
分散式訓練效率(1,000+ 卡)基準 100%約 35-45%55-65% 差距(含通訊開銷)
HBM 記憶體頻寬3.35 TB/s約 2.0 TB/s40% 差距
軟體生態成熟度CUDA(15+ 年、400 萬+ 開發者)CANN(3-4 年、生態初期)量級差距
供應可得性(中國市場)受出口管制,僅有庫存自主生產,供應穩定昇騰佔優

華為的晶片發展路線圖顯示,下一代昇騰 920(預計 2026 年下半年推出)將採用更先進的製程技術,目標是將推論性能提升至 H100 的 80-90%。然而,即便硬體縮小差距,CANN 軟體生態的追趕仍需要數年的持續投入與全產業的協作。R2 訓練失敗的教訓清晰地表明:晶片性能只是冰山一角,軟體棧的完整性與成熟度才是決定算力實際可用性的關鍵因素。

五、美中晶片戰爭與技術主權

R2 的昇騰訓練困境並非孤立事件,它是美中科技競爭大背景下的一個縮影。自 2022 年 10 月美國商務部首次對中國實施 AI 晶片出口管制以來,晶片已成為 AI 地緣政治中最關鍵的戰略物資——而中國在這場戰爭中面臨的結構性劣勢,遠比多數人想像的更為深刻[5]

出口管制的層層加碼

美國的對中晶片管制經歷了三波升級。2022 年 10 月的首輪管制禁止向中國出口先進 AI 晶片(包括 A100 和 H100)及相關半導體製造設備。Nvidia 隨後推出了「降規版」的 A800 和 H800 以規避管制,但 2023 年 10 月的第二輪管制進一步收緊了算力閾值,將這些降規版也納入禁令。2024 年底的第三輪管制更擴大到先進封裝技術、HBM(高頻寬記憶體)、以及部分 EDA(電子設計自動化)工具,試圖從整條供應鏈上卡住中國的 AI 算力升級路徑。

到了 2026 年初,政策風向出現了微妙的變化。美國新政府在 1 月上任後,對晶片管制政策進行了策略性的調整——在維持對頂級 AI 晶片(如 H200、B200)禁運的同時,放寬了部分中低階晶片與製造設備的出口限制。這一調整的表面理由是「避免過度管制損害美國半導體企業的全球競爭力」,但更深層的考量是:過於嚴厲的管制反而加速了中國自主晶片替代的進程——R1 便是最有力的證明。

CFR 評估:17 倍差距預警

美國外交關係委員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CFR)在 2026 年初發布了一份引起廣泛關注的報告[5],系統性地評估了中美 AI 算力差距。報告的核心結論令人警醒:若以「可用於前沿 AI 訓練的有效算力」為衡量標準,到 2027 年底,美國的可用 AI 算力可能達到中國的 17 倍。這一差距不僅來自單晶片性能的差異,更來自三個層面的系統性落後:先進製程的代差(台積電 3nm vs 中芯國際 7nm)、HBM 等關鍵組件的供應瓶頸、以及軟體生態的成熟度差距。

然而,CFR 的報告也指出了一個重要的但書:算力差距並不直接等於 AI 能力差距。DeepSeek R1 已經證明,在架構創新與訓練效率的驅動下,較少的算力可以產出與頂級算力同等的模型性能。這意味著,即便美國在算力上維持壓倒性優勢,中國 AI 實驗室仍有可能透過「效率創新」在模型層面保持競爭力——只是這條路線的難度會隨著算力差距的擴大而持續升高。

「守門人行動」與灰色供應鏈

美國商務部工業安全局(BIS)在 2025 年下半年啟動了代號為「守門人行動」(Operation Gatekeeper)的執法專案,旨在追蹤並截斷通過第三國(主要是新加坡、馬來西亞與阿聯酋)轉運先進 AI 晶片至中國的灰色供應鏈。該行動已導致數家中間商被列入實體清單,並促使新加坡與阿聯酋政府加強了本國的出口管制合規機制。

對台灣而言,這場美中晶片戰爭的地緣意涵不言而喻。台積電作為全球最先進 AI 晶片的獨家製造商,處於這場博弈的絕對核心。任何管制政策的調整——無論是加嚴還是放寬——都會對台積電的產能分配、客戶結構與地緣風險產生直接影響。台灣企業在規劃 AI 策略時,必須將晶片供應鏈的地緣政治風險納入考量——這不僅關乎成本,更關乎技術可得性與長期的策略自主權。

六、中國開源 AI 生態的崛起

DeepSeek 並非中國 AI 力量的唯一代表。事實上,2025 年至 2026 年初,整個中國開源 AI 生態經歷了一場系統性的爆發,其規模與速度正在改變全球 AI 模型的權力版圖[6]

Qwen 3.5:阿里巴巴的反擊

2026 年 2 月中旬,阿里巴巴旗下的通義實驗室發布了 Qwen 3.5——一款 397B 參數的旗艦模型[7]。Qwen 3.5 在多項基準測試中表現優異,特別是在中文理解、多輪對話與工具使用(function calling)能力上達到了新的高度。Qwen 系列同樣以開源策略為核心,提供從 0.5B 到 397B 的完整模型家族,以 Apache 2.0 License 釋出。

Qwen 的崛起在全球開源 AI 社群中引發了一個里程碑式的變化:在 Hugging Face 平台上,Qwen 系列模型的累計下載量在 2026 年 1 月首次超越了 Meta 的 Llama 系列,成為全球下載量最高的開源 AI 模型家族[6]。這個數據的象徵意義重大——它意味著在開源 AI 的實際採用層面,中國模型已經從「追趕者」轉變為「領跑者」。Qwen 模型被廣泛用於全球各地的研究項目、創業公司與企業應用,其社群活躍度與衍生模型數量均呈爆發式增長。

字節跳動與更廣闊的生態

字節跳動(ByteDance)的豆包大模型同樣在快速迭代。2026 年初,字節發布了面向企業客戶的豆包 Pro 系列,以極具競爭力的價格提供接近 GPT-4o 水準的通用能力。與 DeepSeek 的純研究導向不同,字節的策略是將大模型能力深度整合到其龐大的商業生態中——從抖音的內容推薦、到飛書的辦公智慧化、到火山引擎的企業 AI 平台。這種「應用驅動模型迭代」的路線與 DeepSeek 的「研究驅動」形成互補,共同推動中國 AI 生態的繁榮。

此外,百度的文心一言、智譜的 GLM 系列、零一萬物的 Yi 系列、月之暗面的 Kimi 等模型也都在持續迭代。MIT Technology Review 的分析指出[6],中國 AI 開源生態的集體崛起正在產生一種「飛輪效應」:模型開源帶來全球社群的反饋與改進,改進後的模型吸引更多使用者,更大的使用者基礎產生更多的訓練數據與應用場景洞察,從而推動模型的進一步迭代。這種正循環使得中國開源 AI 生態的成長速度正在加速,而非減緩。

生態版圖的結構性變化

如果我們將視野拉高,中國開源 AI 生態的崛起正在重塑全球 AI 的權力結構。在 2024 年之前,全球開源 AI 基本上是 Meta 的 Llama 系列一家獨大,輔以 Mistral(法國)和少數學術模型。到了 2026 年初,格局已徹底改變:

模型家族機構國家最大模型Hugging Face 月下載量(估計)
Qwen阿里巴巴中國397B(Qwen 3.5)最高
DeepSeek深度求索中國671B(V3)/ 1T(V4 預期)極高
LlamaMeta美國405B(Llama 3.1)
Yi零一萬物中國300B+中高
MistralMistral AI法國123B(Mistral Large)
GemmaGoogle美國27B(Gemma 2)

這張表格清楚顯示:在全球開源 AI 模型的前六大家族中,中國佔據了三席(Qwen、DeepSeek、Yi),且在下載量和社群活躍度上已領先美國。這一結構性變化的意涵遠超技術層面——它意味著全球越來越多的 AI 應用是建構在中國開發的基礎模型之上,中國在 AI 基礎技術層的影響力正在迅速擴大。

七、台灣企業策略:風險與機遇

DeepSeek V4/R2 的即將發布、華為昇騰的進展與挫折、中國開源 AI 生態的崛起——這些趨勢交織在一起,為台灣企業帶來了一組複雜但並非無法應對的策略課題。關鍵在於:不是二元選擇「用或不用」中國 AI 模型,而是建構一套分層的策略框架,在風險管控與技術紅利之間取得精準的平衡

政府禁令的範圍與邊界

2025 年 2 月,台灣行政院及數位發展部發布公告,禁止所有政府機關使用 DeepSeek 的雲端 AI 服務[8]。此禁令的核心邏輯是資料安全——透過 DeepSeek API 傳輸的所有資料(包括 prompt、上傳文件、對話記錄)都會經過中國境內的伺服器,受中國《數據安全法》與《國家情報法》管轄,存在資料被政府調取的法律風險[9]

然而,此禁令的範圍有明確的邊界:它僅針對 DeepSeek 的雲端 API 服務,不涵蓋開源模型的本地化部署。DeepSeek 以 MIT License 公開的模型權重(包括 R1、V3、以及未來的 V4/R2),任何機構都可以合法下載並部署在自有的伺服器或選擇的雲端環境上。在本地化部署的場景中,所有資料運算完全在企業控制的基礎設施內完成,不經過 DeepSeek 或任何中國實體的伺服器,因此不存在資料外洩至中國的法律風險。

資料主權的解決框架

IAPP(國際隱私專業協會)的分析指出[9],DeepSeek 的資料安全風險可以透過架構設計完全化解——關鍵在於將「模型能力」與「資料流向」解耦。IBM 的研究團隊進一步論述了「AI goes local」的趨勢[10]:在全球地緣政治日趨緊張的背景下,企業越來越傾向於在本地部署開源模型,而非依賴跨境的 API 服務。DeepSeek 的完全開源策略恰好為這種「在地化 AI」的需求提供了最佳的技術基礎。

我們建議台灣企業採用以下三層資料主權架構

第一層:高敏感資料(營業秘密、國防相關、個資)。嚴格禁止使用任何跨境 AI API。僅使用本地化部署的模型(DeepSeek R1-Distill、Qwen、Llama 或 Taiwan-LLM),運行在企業自有的 GPU 伺服器或台灣區域的雲端環境(如 GCP 台灣區域、AWS 日本區域)上。所有推論資料不離開企業控制的邊界。

第二層:中度敏感資料(內部報告、一般商業文件)。可使用位於民主法治國家的 AI API 服務(如 OpenAI、Anthropic Claude、Google Gemini),但須確認服務條款中的資料處理與保存政策。避免使用資料經由中國或其他資料保護法規不完善國家伺服器處理的服務。

第三層:低敏感資料(公開資訊、匿名化資料、一般性問答)。可靈活使用各種 AI API 服務,包括成本最低的選項。即便在此層級,仍建議避免在 prompt 中包含可識別個人或組織的資訊。

實務部署建議:對於希望在本地部署 DeepSeek 模型的台灣中小企業,最具成本效益的起步方案是 DeepSeek R1-Distill-Qwen-32B——這款從 R1 蒸餾而來的模型在中文推理任務上的表現接近完整 R1 的 85-90%,但可以在一台配備 4 張 RTX 4090 的工作站上運行(硬體成本約新台幣 25-30 萬)。對於資源更充裕的企業,完整的 DeepSeek V3(671B)可部署在 8 張 A100/H100 的叢集上,提供頂級的中文語言理解與生成能力。等 V4 正式開源後,建議優先評估 V4 的蒸餾版本作為主力部署模型。

策略行動清單

基於以上分析,我們為台灣企業提出以下具體的策略建議:

一、立即行動(0-3 個月):

二、短期規劃(3-6 個月):

三、中長期佈局(6-12 個月):

結語:在不確定性中建構韌性

DeepSeek V4 與 R2 的到來,標誌著中國 AI 力量的又一次躍進。華為昇騰的訓練困境提醒我們,自主算力的道路仍然漫長且充滿荊棘;但中國開源 AI 生態的整體崛起——從 DeepSeek 到 Qwen 到字節跳動——正在不可逆轉地重塑全球 AI 的權力版圖。

對台灣企業而言,最大的風險不是使用了錯誤的模型,而是在快速變化的 AI 版圖中失去策略靈活性。透過分層的資料主權架構、本地化部署的技術能力、以及對全球 AI 生態的持續追蹤,台灣企業完全有能力在這場中國 AI 浪潮中既獲取技術紅利、又守住資料安全的底線。關鍵在於即刻行動——因為 V4 發布後引發的產業連鎖反應,留給後進者的反應時間窗口只會越來越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