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CG 報告指出 Google 與 Microsoft 約 30% 的新程式碼已由 AI 生成,McKinsey 追蹤 600+ 組織發現高績效團隊的生產力提升達 16–30%、軟體品質提升達 31–45%——但僅限於同步改革流程與組織的企業
- MIT Sloan Management Review 揭示 AI 輔助開發的隱性代價:重複程式碼區塊增加八倍、程式碼翻動率(churn)增加兩倍,快速產出反而加速技術債累積
- Brooks 於 1987 年提出的「本質複雜性 vs. 附帶複雜性」框架,為當前的軟體工程變革提供了最精準的分析透鏡:生成式 AI 正在大幅消除附帶複雜性,但本質複雜性——需求理解、架構判斷、領域建模——仍然需要人類的深度專業
- 我們的實踐顯示,將團隊知識系統性地結構化為機器可讀取的格式(Markdown 文件、AI 技能定義),能讓 AI 工具在每次執行中自動遵循最佳實踐,形成可持續迭代的「組織智慧基礎設施」
一、軟體工程正在經歷方法論層級的變革
軟體工程作為一門學科,其方法論在過去半個世紀中經歷了數次根本性的轉變。從 1968 年 Dijkstra 發表〈Go To Statement Considered Harmful〉[1]開啟結構化程式設計革命,到物件導向、敏捷開發、雲原生架構的依序崛起,每一次轉變都重新定義了「好的軟體應該怎麼建構」。
2025–2026 年,我們正處在又一次方法論變革的臨界點。BCG 的研究[2]指出,Google 與 Microsoft 約 30% 的新程式碼已由 AI 生成,且現有的 AI 輔助編碼工具已帶來 30–50% 的開發生產力提升。Stanford AI Index 2025 報告[3]更記錄了一個驚人的進展:在 SWE-bench(以真實 GitHub 軟體工程問題為基準的測試)中,AI 系統的解題率從 2023 年的 4.4% 躍升至 2024 年的 71.7%——一年內提升了 67.3 個百分點。
然而,這些數字只說明了故事的一面。真正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不是「AI 能不能寫程式」,而是:當 AI 承擔了越來越多的程式碼生成工作,軟體工程的方法論、團隊結構與架構決策應該如何相應調整?
二、Brooks 框架的當代適用性:本質複雜性與附帶複雜性
要系統性地理解 AI 對軟體工程的影響,Frederick Brooks 在 1987 年發表的〈No Silver Bullet〉[4]仍然是最具解釋力的分析框架。Brooks 區分了軟體開發中的兩類複雜性:
- 本質複雜性(Essential Complexity):源自問題領域本身——需求分析、系統架構設計、領域建模、邊界條件定義。這些複雜性無法透過更好的工具消除,因為它們是問題本身的固有特徵
- 附帶複雜性(Accidental Complexity):源自工具、流程與技術限制——語法細節、樣板程式碼、建構配置、部署流程、環境管理。這些複雜性是當前技術條件下的產物,理論上可以透過更好的工具消除
從這個框架審視,生成式 AI 的價值定位就變得清晰:它正在系統性地消除軟體開發中的附帶複雜性。程式碼生成、文件撰寫、測試撰寫、樣板程式碼——這些過去佔據開發者大量時間的工作,本質上都屬於附帶複雜性的範疇。McKinsey 的研究[5]證實了這一點:生成式 AI 在程式碼文件撰寫上的時間節省最為顯著(減少一半),新程式碼撰寫次之,程式碼最佳化再次之。越是接近「附帶複雜性」的任務,AI 的加速效果越明顯。
但 Brooks 的框架同時也發出警告:本質複雜性不會因為工具的進步而消失。需求是否被正確理解、架構是否適合問題規模、系統邊界是否合理劃定——這些判斷仍然需要深度的領域專業與工程經驗。
三、生產力悖論:速度提升背後的隱性代價
MIT Sloan Management Review 2025 年的一篇重要研究[6]揭示了一個值得所有技術決策者關注的現象:AI 輔助開發的生產力提升並非沒有代價。
該研究引用了 GitClear 對 2020 至 2024 年間數百萬行程式碼的分析,發現兩個令人警惕的趨勢:重複程式碼區塊增加了八倍,程式碼翻動率(code churn,即剛寫入不久就被修改或刪除的程式碼比例)增加了兩倍。換言之,開發者確實寫得更快了,但也更頻繁地寫出需要修改或丟棄的程式碼。
BCG 的研究[7]進一步發現,儘管超過 80% 的企業已將生成式 AI 引入編碼流程,但只有 20% 的企業達到超過 75% 的開發者採用率,且 50% 的技術長(CIO)坦承無法量化 AI 對工程效能的實際影響。更關鍵的發現是:過時的系統架構與不成熟的 DevOps 實踐會嚴重削弱 AI 工具的效益——換言之,AI 不是萬靈丹,它需要與現代工程實踐配合才能發揮價值。
McKinsey 追蹤 600 多個組織後的研究[8]呈現了更完整的圖景:最高績效的 AI 採用組織確實實現了 16–30% 的團隊生產力提升與 31–45% 的軟體品質改善。但這些組織的共同特徵是,它們不僅導入了工具,更同步全面改革了流程、角色定義與工作方式。工具導入而不改變方法論的組織,改善幅度微乎其微。
四、研發團隊角色的結構性轉變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的一項實證研究[9]從勞動市場數據揭示了 AI 對軟體開發人力結構的影響:高度可自動化的結構性認知任務職位減少了 17%,但 AI 作為增強工具的職位反而增加了 22%。值得注意的是,初階軟體開發者的職缺已低於趨勢線 4.7 個百分點——這不是裁員造成的,而是企業減少了新進人員的招聘。
這些數據指向一個結構性的轉變:開發者的核心價值正在從「產出程式碼」轉向「判斷程式碼的正確性與適切性」。ACM Transactions on Software Engineering and Methodology 2025 年的綜述論文[10]將這一轉變定位為軟體工程學科層級的重新定義——從需求分析、程式碼生成到測試與維護,AI 正在滲透整個開發生命週期,而人類的角色正在向更高層次的設計判斷與品質把關遷移。
對研發團隊管理者而言,這意味著三個具體的調整方向:
- 能力模型的重構:招聘與培訓的重點需要從「能寫出正確程式碼」轉向「能判斷 AI 產出的程式碼是否正確、安全且符合架構規範」
- 審查流程的強化:當大量程式碼由 AI 生成時,Code Review 不再是選配而是核心生產環節,需要投入更多資深工程師的時間
- 架構治理的升級:AI 能快速產出程式碼,但無法自主判斷架構層級的取捨——這需要明確的架構準則與決策機制
五、架構決策的重新思考:消除不必要的附帶複雜性
AI 對軟體開發的影響不應僅停留在「寫程式更快」的層次。更深層的啟示在於,它迫使我們重新審視許多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架構決策。
以內容管理為例。傳統的網站內容發佈幾乎必然依賴一套完整的 CMS 後台系統:資料庫設計、使用者認證、CRUD API、管理介面、圖片上傳與儲存、伺服器維護。這些元件的建構與維護構成了顯著的工程負荷——而它們全部屬於 Brooks 所謂的「附帶複雜性」:它們與「發佈高品質內容」這個本質目標無關,卻佔據了大量的開發與營運資源。
在 AI 輔助開發的語境下,一種截然不同的架構成為可能:靜態網站生成器搭配結構化的 Markdown 檔案,透過 AI 協作完成內容撰寫、元資料生成與配圖製作,以版本控制系統(Git)管理內容變更,由 CDN(如 Cloudflare Pages)自動部署。這種架構消除了資料庫、後台、認證系統等全部附帶複雜性層,同時獲得了更高的安全性(無後台可供攻擊)、更低的營運成本(靜態資源幾乎零成本)與更好的可靠性(無資料庫當機風險)。
這不是偷工減料,而是 AI 時代下合理的架構決策。當生成式 AI 能夠高效地承擔內容格式化、元資料生成等結構性工作時,專門為這些工作建構的後台系統就變成了不必要的附帶複雜性。正如編譯器的出現使得手寫組合語言成為不必要的附帶工作,AI 的成熟使得許多過去被視為必要的架構層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六、組織知識的結構化沉澱:新型態的智慧資產
我們在實踐中觀察到的另一個重要趨勢,是團隊知識管理方式的根本改變。
傳統的軟體工程知識管理依賴文件(wiki、Confluence)、程式碼註解、口耳相傳與 Code Review 中的經驗傳承。這些方式的共同限制是:知識的消費者是人類,而人類的閱讀、理解與應用都存在損耗。一份詳盡的 coding standards 文件可能被撰寫後就無人翻閱,Code Review 中反覆提出的同一類問題說明了知識傳遞的低效。
在 AI 輔助開發的工作流程中,一種新的可能性出現了:將組織知識結構化為 AI 可直接消費的格式。
具體而言,我們的團隊將開發規範、架構決策紀錄、常見陷阱、品質標準等經驗,系統性地整理為結構化的 Markdown 文件或 AI 技能定義(Skills)。當 AI 工具執行任務時,這些文件會被自動載入作為上下文,使 AI 在每次程式碼生成中都能遵循團隊的最佳實踐——無需依賴開發者記住或查閱文件。
這本質上是一種新型態的「組織智慧基礎設施」:
- 零損耗傳遞:AI 讀取結構化文件後立即應用,不存在人類閱讀理解的衰減
- 持續一致:無論是資深工程師還是新進成員使用 AI 工具,產出都會遵循相同的品質標準
- 可迭代演進:每次發現新的最佳實踐或陷阱,更新文件即可立即反映在所有後續產出中
將這個概念推到更深的層次:在 AI 時代,一個研發團隊最有價值的資產,不僅是成員的技術能力,更是被結構化沉澱下來的集體判斷力與領域經驗。人員會流動,記憶會衰退,但正確結構化的知識文件能讓 AI 工具持續以團隊的最高水準執行。
七、給技術決策者的系統性建議
基於上述分析與我們的實踐經驗,我們對正在規劃 AI 時代研發策略的技術決策者提出以下建議:
7.1 以 Brooks 框架審計現有架構
系統性地檢視現有技術架構,區分本質複雜性與附帶複雜性。對於附帶複雜性高的環節(樣板程式碼、建構配置、內容管理後台、重複性的 CRUD 層),評估是否能透過 AI 輔助或架構簡化來消除。MIT Sloan 的研究[6]提醒我們,在遺留系統(brownfield)環境中,AI 生成的程式碼可能加劇既有問題,因此簡化架構應先於導入 AI 工具。
7.2 同步改革流程與角色定義
McKinsey 的數據[8]明確顯示,僅導入工具而不改變工作方式的組織幾乎看不到改善。AI 工具的導入應伴隨著 Code Review 流程的強化、開發者能力模型的調整,以及架構治理機制的建立。資深工程師的時間應從「寫程式碼」重新分配到「審查程式碼」與「定義架構準則」。
7.3 投資組織知識的結構化
將團隊的 coding standards、架構決策紀錄(ADR)、常見錯誤模式與品質標準,系統性地轉化為結構化文件。這是 AI 時代投資報酬率最高的工程投資之一——它不僅提升 AI 工具的產出品質,也為組織建立了一份可持續演進的智慧資產。
7.4 建立技術債的量化監控
鑒於 AI 輔助開發可能加速技術債累積[6],建立程式碼品質的量化監控機制至關重要。追蹤重複率、翻動率、複雜度指標等關鍵度量,確保開發速度的提升不是以長期維護成本為代價。
八、結語:方法論的變革,而非工具的替換
回到 Brooks 在近四十年前的洞見:軟體工程的根本挑戰不在工具,而在問題本身的複雜性。生成式 AI 是一個強大的工具,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除附帶複雜性,但本質複雜性——理解需求、設計架構、做出正確的工程判斷——依然是人類不可替代的領域。
真正重要的不是「用不用 AI 寫程式」,而是企業是否有能力在 AI 的協助下,重新審視架構決策、重新定義團隊角色、重新思考知識管理的方式。那些將 AI 僅視為「更快的打字員」的組織,終將被那些理解這是一場方法論變革的組織所超越。
如果您的研發團隊正在評估如何系統性地整合 AI 工具、重構開發流程或建立組織知識基礎設施,我們的團隊具備從學術研究到工程落地的完整經驗,歡迎與我們進行深度技術對話。